放下了纸笔，他最终没写下一字，最后留恋地看了这个城市一眼，还有城市某处的那个人……

张国荣坠下的时候是带着微笑的，他甚至张开着手臂享受风吹过指缝的感觉，享受着达到终点前最后的自由飞翔……

但忽然，他顿住了。

顿在半

空。

张国荣缓缓低头，看到一个抱住自己腰的女孩。

陌生的女孩，大概十七八岁的样子，长到小腿的黑色卷发，血红色却全无情绪的眼睛，不知为何让张国荣觉得有种诡异的熟悉感，现在那双瞳眸仿若寒冰，明明该是质问，却说得语气全无起伏：“跳楼？你居然真的跳楼？你怎么能舍得？你怎么……”

张国荣这才想起自己已经从二十四层地高空坠下，那现在？

他呆滞地低头，然后一阵头晕心跳。

他和这个女孩，停在至少还有十几层高的地方。

女孩声声质问，语气却平淡得没有一丝情绪，眼里也没有丝毫哀戚之色，依然是仿若玻璃娃娃一般的全无表情：“现在知道怕了？现在知道怕了？明明怕高还玩什么跳楼？”

言辞应该是质问，但她语气却平板无比。

“我是怕高，但我并不后悔。”张国荣抬头，静静地说。声音平淡却绝望。如果可以，他怎么会不想好好活下去？他还有无论如何都放不下的人，那是他生命中曾经第二重要，在妈妈死去后就成了最最重要的人，即使选择了死亡也无法放下的人……但是……

“歌迷、影迷、朋友、亲人……这些你都可以不要，但那个人呢？”女孩睁着血红的瞳眸，玻璃珠般无机质的眼睛衬着女孩雪白的脸，有一种别样的妖异，“我不在乎那个人，可是你说，他是你的‘一生一世认定’的人，也不要了？”她面无表情地讥问，不等张国荣回答，“哦，你是觉得长痛不如短痛，与其让他看着你痛苦、与其叫他陪着你难受，与其拖累他，不如放手？”她一扬手抛落了什么，张国荣看不清楚，只听到下方一声响声之后阵阵惊叫，眼前是她明明没有表情却显得异常诡异凌厉的脸：“那么你就看看吧，看看究竟他能不能‘长痛不如短痛’，看看他，看看大家会有多痛……”

她说着，扶着张国荣缓缓降下。

下面地声音实在太大，张国荣忍住眩晕看下去，看进一双熟悉的眼睛里。

那是他照镜子时都能看到的眼睛。

他自己的眼睛。

地下躺着那个人，那个恍如一个摔碎了的布娃娃一样的人，居然，居然和他一样的脸一样的穿戴……

如果他刚刚直接坠落，是不是也就是这个样子？

女孩感到他不自禁的寒颤，冷漠地看着他，血红色的瞳眸比满地的鲜血更妖异。他轻叹：“我还是不后悔。”他已经尽力，但却不堪忍受。

“那好，你就看着吧！”

于是他就看着，看着警察匆匆赶来，看着芬姐哭得不能自己，看着他们努力保住“自己”的身体不受媒体骚扰……

他就一直看着，跟着救护车前往医院，就等在急救室外。

警察，芬姐，匆匆赶来的家人朋友……

他就在旁边，却谁也没有看见他。

张国荣几乎认为，那急救室里的就是他的身体，在外面的只是出窍了的孤魂。

如果不是他清楚地感觉到手上被那个女孩紧紧抓着的痛的话。

当医生很遗憾地宣布抢救无效，看着那么多人为自己痛哭失声，张国荣不是不心疼的。尤其是后面，唐先生匆匆赶来，那平静麻木的表情，让他忽然无比后悔。

这一年多再难过，发病的时候再痛，都没这一刻看到这个人的表情时候的心痛。

这是他发誓要一生一世的人，这是他宠爱呵护多年的人，这是他决定死亡都无法放下的人……

现在却因为他痛得麻木的人。

他看向女孩，却还来不及开口，就看她嘴角勾起一道微微的却残酷无比的弧度：“现在后悔了？太迟了！我已经改变主意啦！”她靠近他，凝固了血液一般的冰冷红眸紧紧盯着他的眼睛：“你不是想死吗？你不是决绝得要选一种救不回来的死亡方式吗？那么……”她侧过头，淡漠地扫了一眼唐先生的背影，“那么你就看着吧，看着这个人是如何悲痛，又或者，如何让别人代替你的地位……”她的平淡无波声音里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肆意，疯狂，残酷，却又苍凉。

然后张国荣就不得不忍受比不能再忍受还无法忍受的心头刀。

他看着那人强自镇定，他看着那人在芬姐的安we_i下勉强休息，他看着那人彻夜无眠喊着自己的名字嚎啕大哭，他看着那人用冰块消去眼肿强撑着打点“自己”的后事，他看着他给他的“夜阑珊，谁与共鸣”，他看着他给他的“天长地久有时尽，此爱绵绵无绝期”，他看着他强忍住眼泪为“自己”封馆……

然后守着“自己”的骨灰，养着自己宠爱的bingo，好似自己还在身边一样生活着，却在短短的时间内形销骨立。

张国荣早就后悔了，他无数次抱着他安we_i他，但他却无知无觉。

根本就不知道在他形销骨立的时候，他也心痛y_u绝。

如果不是还如常人一样需要进食排xie睡眠，张国荣几乎认为自己是真的死了，现在守着挚爱的，不过是不舍得离去的一缕孤魂。

“去世”已经一个月，张国荣整天只陪着唐先生，虽然他不知道他就在他身边。

除了第一次向那女孩祈求时很是激动之外，张国荣即使是再次表示已经后悔，也只是很平静的语气。

他甚至不再看她。

想要回去，只能求她。他舍不得不回去，但也不愿意求得太卑微。

除了自尊，更重要的是，那个女孩看着自己痛哭出声仍然平淡莫名的眼神让他觉得，即使卑微到尘埃里都没用。

只能等。

等她什么时候满意。

神奇的是，这一个月他的情绪病都没再发作。

如果不是时不时仍会胃痛，他几乎以为自己的身体已经都好了。

直到那一晚，他跟着唐先生身边，看着他神色如常地回答朋友问他为什么要那么早回去的时候，他听着他语气自然地讲着“不好晚回去啊，爱人会生气啊”的时候，一股熟悉的疼痛忽然从体内爆发，从心口开始迅速向四肢蔓延，唯一与以往不一样的是，这次更痛的，是心脏。

他倒在地上挣扎哀嚎，曾经总会心疼地抱住他安we_i的挚爱，却只是犹疑茫然地往这边看了一眼，然后准备离去。

他以为这一个月的无能为力已经是至痛，却没想到原来还远远不够。

如果之前是在地狱第一层，此刻他已经向着十八层坠落。

他无望地看着既看不到他又听不到他的挚爱转身离开，泪水还来不及滑落，眼前就出现了一片熟悉的衣角。

然后就看到那个女孩血红玻璃珠一样冰冷的眼睛。

作者有话要说：

前两章，和《谁能代替你地位》会有较多相同……

莫的新文，和敬水无关，却也是有红楼有包子，各种卖萌求收藏求包养，养肥再宰也行，但也先收藏嘛