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想起过去六年的光景,林远不说话了。
等他差不多吃完,李萌起身清理餐具,发觉角落处有玻璃渣,再看向chuáng头柜上,保温瓶已经消失,她的脸色一寸一寸变白,手有点抖:“谁来过了?”
林远按下右手边的按钮,面无表情地躺回去。
那样肆意张扬的人如今被困在病chuáng上,头发凌乱,闷不吭声地背对着她,李萌突然觉得他怪可怜的,最后还是劝了他一句:“你这脾气得改,能忍就忍着,小心以后被人扒出黑料。”
“行了,跟安然一个语气。”他已经闭上了眼。
“我看医院不把咱们赶出去就谢天谢地了。”李萌叹了口气,拿着餐盒出去了。
三楼的值班室,钟恺凡正在翻阅康复科近期的病历本,上面记录着林远的手术时间和病况,眸光顿时暗了下去。
“37号chuáng近期一直这样吗?”钟恺凡前段时间去上海参加学术jiāo流会议,不清楚医院里的事情。
师妹姚希文问:“哪样?”
“就今天那样。”
姚希文想起下午的查房情景,不自觉地蹙眉,接过钟恺凡手中的档案,“左腿粉碎性骨折,也不算严重,可能是病人情绪不大好吧。”
“这附近有影视基地?”
“有啊,象山影视城听说过没?好多古装戏都是在那儿拍的。”姚希文看了看他,觉得今天的师兄有点奇怪,往常他只关注职责之内的事情。
钟恺凡陷入沉思,难怪说是吊威亚出的事。
姚希文合上文件,一脸狡黠:“师兄,你也跟我们一样八卦啊。”
钟恺凡抬起头,眉眼温和,“我就随口问问。”
想想也是奇怪,当初闹成那副老死不相往来的局面,如今见了面,瞧他过得不好,钟恺凡的心又软了。
值班室就剩他们俩,姚希文神神秘秘地问:“师兄,我能不能问问,
你到底……有没有女朋友啊?”
钟恺凡用文件夹往她头上拍了一下,轻描淡写地说:“想什么呢。”
“我、我这不是替咱们科室额未婚女同胞着想么,嘿嘿。”
钟恺凡没理会她,开始整理病理报告。
“不应该啊……”姚希文双手揣在口袋,狐疑地看着他。
临近十二点,钟恺凡的手机响了,他站在走廊的尽头接电话。
走廊上方青白的光线落在钟恺凡脸上,他的两鬓剃得极浅,侧面gān脆利落,肩宽腰瘦,白大褂穿他身上,有种莫名的熨帖感。
听着电话另一端的声音,平日里看似温和谦逊的脸上,隐藏着汹涌的情绪。
“我还是那句话,别再来gān涉我的生活。”他冷冷地挂了电话,眸中的幽冷散了点。
林远之后就再没见过钟恺凡,他大概有意识地回避自己。
一个多月后,林远拆了石膏,能缓慢行走,去复健室的次数也多了。
好巧不巧,这天撞上钟恺凡指导患者复健。
钟恺凡穿着白大褂,口袋上挂着一只圆珠笔,站在关节检测仪面前看参数,“力量还不够,没有达到今天的训练任务。”
第3章 你以前不抽烟
病chuáng上的女孩看上去二十七八岁,脸上带着病态的苍白,人很瘦,尤其是左腿,比右腿细了整整一圈,也不知道她究竟是怎么变成这样的。
“好痛……”女孩的脸变得扭曲,她的父母在一旁陪同,她的身体仍保持前倾的姿势,面颊涨得通红,但是左腿完全使不上劲,双手绝望地乱抓着:“我不要训练了……妈妈,求求你了……”
复健室回dàng着哀嚎声。
林远不忍心再看下去了。
这里的病人,仿佛从鬼门关擦身而过,哪怕是笑容,都带着yīn沉沉的气息。年长者,七八十岁的都有,基本上丧失自理能力,复健的时候躺在仪器上摇头说不。
这一刻,他突然觉得活着真好。
“到你了。”头顶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,将林远的思绪拉回来。
李萌接过林远临时用的拐杖,往后退了一步。
钟恺凡的视线停留在他腿上,把他的裤管往上推了推,查看伤势,“走走看。”
他的声音仿佛是一个毫无感情的机器。
林远有些忐忑,扶住左手边的栏杆,一步步往前,看都不敢看钟恺凡一眼。
‘哐当’一声,林远下意识地抓住眼前的绳索。
但一切无济于事,他已经láng狈地摔在地上。
“能自己起来吗?”钟恺凡蹲下来问。
一旁的李萌想上前帮忙,被钟恺凡用眼神制止了。
林远的心咚咚直跳,一股羞耻感油然而生,也许为了争口气,他双手撑在地上,似乎很用了些力气,才步伐不稳地站起身。
这一次,走得还算稳。
钟恺凡在一旁做笔录,提醒李萌道:“他现在恢复得不错,每天坚持训练就可以了,注意qiáng度不可过大。”
林远忍不住回过头,那个熟悉的肩膀很快转了过去,留下一个宽阔的背影。
如果不是亲眼所见,林远这辈子都不会相信钟恺凡会变成现在这样。虽然看起来温和而充满耐心,但实际上有种qiáng烈的疏远感。
他记得,钟恺凡以前很爱笑,那双眼像人间桃花,哪怕有一丝涟漪,都让人觉得心动。而现在,仿佛一口死潭,平静,澄澈,却毫无波澜。
见钟医生已经走远,李萌凑上去:“远哥,你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林远回过神,面无表情地答。
“奇怪,你今天竟然没喊痛。”
在李萌的印象里,林远一直是个很怕痛的人,一点小伤都能大惊小怪,但同时他又很奇怪,受了重伤却闷不吭声。
林远没理她,继续往前走,虽然步伐不稳。
天气渐热,李萌带了换洗的T恤过来,虽说医院建议穿病服,但她总是想着法儿让林远舒服。
没办法,安然一向这么jiāo代她的。
傍晚,李萌洗完碗筷回来,发现病房里空无一人,她捉住路过的护士,有点发慌:“护士,37号的病人呢?”
护士摇了摇头:“不清楚,要不你去附近找找?”
李萌点了点头,他们在江浙一带拍戏,林远是意外受伤的,幸好他还不算太红,就近医治也掀不出大làng,只是人生地不熟的,他能上哪去?
八楼的天台。
林远趴在栏杆上,背脊单薄,风很大,把他的栗色短发chuī得凌乱。背后是幽深灰蓝的天空,笼罩着整个城市丛林,仿佛要与这个灰衣少年融为一体。
钟恺凡总有种错觉,一闭上眼,林远就会消失。
像六年前他忽然销声匿迹一样。
心里空出一个窟窿,呼啸而来的冷风直往里面灌,五脏六腑都变得麻木。
那滋味,这辈子体会一次就够了。
“腿好了?”钟恺凡缓
步朝他走过去。
林远回过头,浅huáng的余晖洒在他脸上,眼里闪过一丝诧异,还是礼貌地笑了笑。
两个人并肩站在一起,俯视这个城市的街景。
“你怎么上来的?腿好得这么快?”钟恺凡有点诧异。
林远指着不远处:“坐电梯到七楼,再走楼梯到天台,这点路我还能走。”
两个人不约而同地笑了笑。
钟恺凡掏出打火机,用手拢住火苗,蹙眉点燃了一支烟。
“你以前不抽烟。”林泽远侧过脸,碎发挡住了他的眼睛。在他心里,钟恺凡永远是个gān净的少年,一切乌七八糟的事都该跟他无关。
钟恺凡吐出烟圈,仿佛释放压力:“偶尔。”他笑了笑,看起来有点无奈。
“这些年……你过得怎么样?”林远问了一句。
钟恺凡掸了掸烟蒂,风挺大,他不自觉地眯了眯眼,“还行,你呢?”
他们俩谁都没料到当初撕破脸后,六年后的今天,还能像这样寒暄。
“混口饭吃呗。”林远调侃道,吊儿郎当地说:“上哪儿不是吃口饭。”